別鬧了,我是吳佳璇醫師

我拍拍門,喊說:「你們去護理站找護士,說有醫生被關在裡面。」有病人走過聽到了,還說:「裡面那個病人病得好重,竟然說自己是醫生。」

文=呂政達.攝影=黃念謹

Q:先從妳的寫作歷程談起。

A:我會開始寫作,應該是從大四下學期開始。那時我總懷疑讀醫學院要做什麼,有一陣子,還去上余德慧老師的「變態心理學」,曾寫過一些像上寄生蟲課引發的感想。

我想到的故事是,小學時學校不是會規定學生拿試紙回家黏屁股,檢查有沒有蛔蟲。結果,有些頑皮的學生拿回去黏狗屁股,那時我總覺得自己屁股癢癢的,擔心真 的會有蛔蟲,所以我黏的是手臂,將紙裝在盒內交回去。等到上醫學院,年輕醫生不願研究寄生蟲,所以教寄生蟲課的都是老教授,表情頗嚴肅。心想他們收到小學 生交上來的,可能都是些狗蛔蟲、貓蛔蟲,就覺得有趣。

五年級到醫院當實習醫生,還沒完全被醫學「汙染」,寫過一些病房的見聞,就沒有再寫了。後來再寫是當住院醫師的事,曾應報社邀請寫稿,也出版過短篇故事集,寫過傳記。

Q:妳通常會被什麼樣的故事吸引?

A:我寫的通常是那種兩難的處境,有時是夾在制度和人,或是專業和不同角色間的兩難。像我在新光醫院時寫過,有一天下午我看門診,看了約二十個病人,連續 進來的六個病人講了六個故事,統統和外遇有關。有個是病人的爸爸和她的外婆有外遇,因為爸爸是「老芋仔」,年紀和外婆差不多。這個女兒發現後,不知道怎麼 辦。

當時我想,天呀,這個門診有百分之四十竟然跟外遇有關,是不是來開個「不倫特別門診」。結果新光醫院的公關看到這篇文章很高興,傳開後,真的有記者跑來 問:「你們醫院的不倫門診開在哪裡?」我說,這只是種文學的筆法,不能當真,不可能有醫生把門診取為「不倫特別門診」。其中有位記者特別有興趣,一直鍥而 不捨地問下去。

Q:妳寫到病人的故事,有沒有人發現是在寫他?反應如何?

A:我寫的病人,沒有人來跟我講過。但是有一個病人,我曾告訴過他,那是921地震後我在草屯遇到的一個小朋友,他家屋子倒了,在災難時遇到一些事情。我 寫時是用假名,也拿掉可以認出是他的部分,寄給他和他的老師,問這樣有沒有問題,他說覺得很開心。文章裡提到他的腳踏車被壓爛了,發表後有好幾個媽媽打電 話來給我,說要送腳踏車給他。那時候這位小朋友其實還有些災難後的症狀,我就把電話轉給他的學校,由輔導老師來處理這件事情。

還有位病人,是位高階公務員的女性,我曾把寫和她發生的一段經歷給她看。她屬於歇斯底里症狀,發作時身體很不舒服,在地上打滾,問題是她的身體又不能在硬 地板上滾,怕會骨折或受傷。我說妳這麼不舒服,我陪妳到保護室,妳可以在那裡的軟墊上滾來滾去。我們進了保護室,門留一道小縫,一不注意門關了起來,我想 糟了,也沒有跟護士講我們兩人在保護室內。我就拍拍門,喊說:「你們去護理站找護士,說有醫生被關在裡面。」有病人走過聽到了,還說:「裡面那個病人病得 好重,竟然說自己是醫生。」另一個病人說:「病得這麼重,我看這個人是出不來了。」後來是護士經過,我聽見她身上鑰匙的聲音,她認出我的聲音,才把我放了 出來。我把這個故事寫出來,拿給那位女病人看,她也看得哈哈大笑。

Q:有沒有計畫寫關於病人病情部分,有什麼故事是你想寫的?

A:我寫的多半還是短篇,談到病人的部分也是輕輕觸及,我也沒有想到把病人病情關鍵的情節寫出來。我一直放在心裡的,倒是當實習醫生時,對醫院一些行事作法的不滿,但我想如果真的寫的話,大概會被「逐出師門」。

我在當實習醫師時,聽過一個故事。聽說是個台大工學院休學的男孩子,不知什麼原因,跑進台大醫院的開刀房,就是最近被燒掉的那一間。他在裡面白吃白喝白睡 了一個多月。開刀房其實是醫院最八卦、異化的地方,只要有一個人搞清楚裡面的規則,他每天可以換上新的開刀服,在裡面走來走去。不用假裝是醫生,裡面太複 雜了,有實習醫師、掃地的工友、技術人員,醫師來自各科,彼此也不一定相識,二十四小時可能都有人開刀,裡面還有間休息室,還有配膳室。在手術檯上、在吃 飯的地方,甚至在休息室,可以聽見各式各樣醫院的八卦、醫院的game,各式各樣的game。

我當實習醫師時,台大醫院的開刀房還沒有門禁管制,所以你只要夠聰明,就可以在裡面混很久。那位男孩後來是因為起了貪念,去偷醫生的儲物櫃才會被抓,不然或許不會有人知曉他的存在。我們其實可以透過一個這樣奇怪的男孩的眼睛,去看醫院的百態。

Q:妳剛才說被醫學「汙染」,這方面是不是有什麼感受嗎?

A:為什麼說病人會覺得被當成白老鼠?我記得十幾年前,我去婦產科當實習醫生時,大部分人住院時都會抽血,但那時我發現病人抽血的量是別科的3或5倍。我問,為什麼要抽這麼多?大家反而覺得奇怪,怎麼會有人問這個問題。

後來才有人說,原來的量是做一般人開刀前的檢查,多出來的是做研究。我問:做什麼研究?也沒有人說得清楚,反正都是道聽塗說,說是依照教授和副教授去做分配,每個教授分幾西西。

我心裡想,如果我是病人,看見醫師拿那麼大的針筒來抽血,大概會嚇得半死。我堅持要怎麼跟病人解釋,要跟我講清楚,卻沒有人理我。後來,每個病人真的都 問:醫師,我為什麼要抽那麼多血?我說我去問過,就我知道的,好像醫院要做研究。病人再問:那是什麼研究啊。我說,我不知道。病人說:那我為什麼要給你們 當白老鼠?我說,就我知道,有十西西跟你明天要開刀有關,一定要給我抽,另外的如果你不願意,我不會幫你抽。那天,那排要給我抽血的病人,還是有一半很 乖,願意抽多餘的血:但另一半的病人就不願意。

隔天,我就被叫去罵。聽跟我一起實習的同學說,教授請的研究助理跑去罵總醫師,怎麼來了個這麼不合作的實習醫師?後來,反正我婦產科實習分數很爛就是了。 其實,就這件事情來說,我的「醫學倫理」成績應該滿分才對。但是,我只有在婦產科遇見這樣的事情,而且是十幾年前的往事,其他科的抽血都很正常。

這種現象,我相信都還是有。開刀的時候多切一塊冰起來,這類的事。不過,現在醫院要求的規範很嚴格,要從病人身上切什麼,都要簽同意書。我覺得,這十幾年來醫院進步很多。

那時候,我還聽過一件事。早我一兩屆,有個第一名的醫生,把時間都花在讀書和奉承老師,對病人反而非常偷懶。比方今天病房有三個病人,我應該要抽三個病人 的血,但他偷懶到找個血管最粗的病人抽3倍的血,分成三管。那天的住院醫師覺得奇怪,為什麼三個病人的血檢驗出來都一樣,後來才知道這種狀況。照理說,任 何一流的醫學院,這種學生應該是要被退學,但當時卻讓他以第一名畢業。

我是實習醫師舊制的最後一屆,改革後規定實習醫師一個禮拜只能值幾小時的班,有人反應抽血這種工作對醫師的知識沒有幫助,所以抽血的量也都降低了。實習醫 師的雜務變少了,後來的改革也朝向啟發式教育,我看見許多實習醫師的表達能力變好了,但還是有很爛的。我當住院醫師時帶過實習醫師,還有病人跑來跟我報 告,值班醫師醉倒了,原來那個醫師前一天心情不好,喝醉酒跌倒,被病人看見。

我自己很喜歡醫生這個行業,但我也看見過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。

Q:妳認為我們的精神醫療要進步的話,有什麼事要去做的?

A:第一,到底精神科醫師怎麼樣去定位自己。根據你的定位,你做的事情也不一樣,從去年3月開始,我每個月會去兩趟台東。根據我的經驗,我在台北看到的, 跟在台東看到的又不一樣;比方台東全縣掛牌的精神醫師只有七張牌,但台東縣發出重大傷病卡的比例卻是全台灣最高的,也有可能是醫生為了留住病人,只要你來 看精神科,就送你重大傷病卡;他們領身心障礙手冊的比例也是最高,是台東人比較不健康嗎,當然也不是,不過我也觀察到他們有許多弱勢的地方。

精神科醫生其實也有很多種。有的像傳教士,有的像科學家,也有人可以當明星。當然,你也可以把病症推給內科,但任何一個人生病住院,一定都會有心理和情緒的問題,要不要認為那也是精神醫生的事情。

假如今天國家能投入精神醫療的資源是有限的,那麼,應該如何分配這有限的資源和人力?我們鼓勵精神病人住院,所以精神科病房一直在增加,現在的政策是精神 分裂症病人可以回到社區生活,但沒有醫生要去社區工作。我們當然覺得精神分析很偉大,但有需要那麼多精神醫師去做精神分析嗎?國家培養出精神醫生,要他們 做什麼事情、扮演什麼角色,其實都沒有做規畫。

比如說,喊出一個美沙冬戒毒癮,結果台灣精神科到處都是美沙冬門診,有些地方美沙冬當做財源,有些地方卻覺得,喝美沙冬的病人來了有礙觀瞻,很難管理。有 些地方還說,不要在我家附近有美沙冬門診,因為藥頭會等在門診外頭交易。有些毒癮者沒有錢買毒,來找醫生開美沙冬,他喝下去抑制癮頭,等到有錢了再回去吸 毒。整個後面,都沒有配套。

這個策略後面的想法是,一級毒品用二級的美沙冬來取代,但有種聲音是:國家為什麼要花錢來養這些人?我們的國家政策其實一點都不理性,2006年報告說感 染愛滋的人數往上衝,後來發現這些人都是共用針頭感染,一夕間禁了十年的美沙冬統統到位,改成喝美沙冬戒毒,不要再換針頭。立法院裡有人說,為什麼要花錢 去幫助毒蟲,然而,這就取決於怎樣從政策面去看這件事情。

最近,好像美沙冬又要收起來,因為有人質疑,這樣戒毒到底有沒有效?我看的是,許多人跟我說,喝了美沙冬後更難戒,也有人說喝美沙冬沒有用,只是幫我度過 生理的癮頭,等到有錢,還是會去買藥。我問,你們去美沙冬門診時,醫生會不會跟你們談,有沒有要做戒癮,因為通常都得有「心理社會介 入」(psychosocial intervention)。他說都沒有。整個情況變成「診間的醫師是合法藥頭,診間外的是非法藥頭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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