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街邊遊戲的張林峰

百人千元環島募款是一場大膽而荒唐的夢,我根本不知道它能不能實現,只知道一旦開始,就只能往前,不能後退。——張林峰
文=陳健瑜.攝影=黃念謹
每天傍晚時分,台東海生館的廣場前都會有一群孩子跑著、鬧著,使盡力氣追逐嬉戲,他們在天際下大聲叫喊,享受專屬的遊戲時光。不過,這天當他們一如往常地抵達遊戲基地,卻看到一位閉著眼睛的叔叔坐在那兒吹奏樂器。
「噓!」悄悄走近,或站或坐圍著聽,有人終於忍不住發問:「他為什麼可以一邊睡覺,一邊吹那個樂器啊?」
「他沒有在睡覺,是眼睛看不見喔。」另一位叔叔回答。
「為什麼看不見呢?」「你們從哪裡來?」「要不要來我家住?」安靜不到幾秒,孩子們一個接一個發問,既好奇又好客,演變到最後變成搶人大會,爭相邀約這位台北來的街頭藝人到家裡表演。有位小朋友還豪氣地說:「你們回台北,記得去我姑姑開的餐廳,報我的名字,可以打折。」
他吹奏著「如果雲知道」,叮叮噹噹的銅板聲也響個不停,伴隨每個音符落下。
閉著眼睛的叔叔看不見,卻聽到了這一切,笑語勾勒出的畫面,回憶起來都是微笑。他就是今年以「來自角落」演奏專輯入圍金曲獎的視障豎笛家張林峰,四歲時因為高燒引發腦膜炎,導致雙眼失明,從此無法窺見世界的繽紛;但摸黑不代表路走不下去,國中開始接觸豎笛之後,他在音樂的世界找到方向,不僅成為輔大音樂系第一位視障生,還組樂團、考取街頭藝人執照、參與流行音樂的製作,在王菲、陳明章、胡德夫等人的專輯中,都可見他的笛聲伴奏。2005年,他拿出畢生積蓄出版了第一張演奏專輯「我在街邊遊戲」,總算圓了他第一個夢。
「我很幸運,多少人想學音樂?又多少人半途而廢?我何其幸福,能以演奏作為工作。」眼睛瞇成一條線、上揚的嘴角外加時而迸出的大笑;他以愉悅興奮的語調說著自己的故事,如果人生是一場遊戲,他肯定玩得很快樂。
「我在街頭演出,路人從四面八方經過,有人停駐,聽我吹一曲;有人忙著和朋友聊天,把我當成裝置藝術;也有人隨口碎唸:『這種都是免本錢的,很好賺哩』……,各式各樣的人、千奇百怪的想法,更重要的是,我站在那裡聆聽,好玩極了。」他記得剛開始上街表演時,是拿蛋捲盒當藝術箱,盒子是鐵做的,零錢投進去都會碰撞出清脆的吭噹聲,他吹奏著「如果雲知道」,叮叮噹噹的銅板聲也響個不停,伴隨每個音符落下。「我感覺自己好像在飛,好快樂呀!面對群眾,什麼事都可能發生,但有時就是要去經歷這些,才能認識這個社會。」
演奏時,偷聽旁人的對話,是他最大的樂趣。有一回在基隆,遇見兩位阿伯對他的音樂品頭論足,「美麥聽耶」「嗯,有好聽就對。」兩人相繼稱讚了幾回,其中一位突然「講重點」:「我已經去添了兩次油香,你不多少添一點?」聽到這句,張林峰當場笑出來,自我解嘲:「原來我是神。」
你願不願意花一千元買我的兩張CD,一張現場取走,另外一張等我發新專輯再寄給你?
「百人千元圓夢計畫」是另一個大膽而荒唐的發想,張林峰笑著說:「出專輯有點像在吸毒,發行了第一張,就很難不去想第二張、第三張。」既然街頭是他最熟悉的舞臺,那麼就讓夢從街頭開始吧!與其坐在家裡空想,不如走出去,看看大家相不相信這個夢。
他帶著豎笛和助理,開始為期一年的環島街頭募款計畫,宣傳DM上印著:「如果你喜歡我的音樂,請用1000元買我的兩張CD,一張現場取走,另外一張等我發新專輯再寄給各位。」如果是你,你願意嗎?他不害怕被吐嘈,倒是意識到一旦開始,就沒有退路。「要是募得的款項只有原先設定的一半,也必須硬著頭皮做出來,這是對樂迷的承諾,總不能說『歹勢,錢不夠』,然後一個一個去退錢。」
百人千元能否成功,關鍵點在「信任」二字,素昧平生的人為什麼願意掏錢,支助另一個人的夢想?預購一張未知的專輯,需要什麼理由?張林峰沒想太多,他沒太多可用的資源、沒有宣傳,只能靠著街頭演奏,一步一步來,讓事情回歸到最單純的原點——喜不喜歡他的音樂?
「你相信,我感謝你;不信,無妨。」他認為自己是半個藝人,而表演是燃燒生命、分享故事的方式,「能讓聽見我音樂的人,感覺到生命的力量,影響別人那麼一點點,就夠了。」在彰化孔廟的人行道演出時,有位媽媽一口氣向他買了十張CD,讓他受寵若驚,趕忙問原因。「原來那位媽媽有個學畫的女兒,常陷在沮喪的情緒中,她要把這些專輯分送給親友,請他們鼓勵女兒,一定要樂觀。」
儘管築夢的過程不輕鬆,專輯推出的時間不斷延後再延後,從去年西洋情人節一直拖到入秋的10月,但辛苦總算沒白費,CD終究上架了。「竟然還入圍金曲獎,這下大家知道我不是騙人的吧!」有趣的是,當他一一打電話確認「預購者」的地址時,總是被誤認是詐騙集團。「唉呀,隔太久了,可是當他們想起來,大部分人都很感動。」他笑著說,人一生中能做幾件讓人懷念的大事,也就夠了。
最難過時竟然還能進步,那難過也不怎麼難過了。
角落通常擁有最好的視野,而街頭是張林峰最棒的「Fun養」天地,他的述說以快樂的片段居多,至於噓聲或遇到不公平對待的情境,則輕輕帶過。「我很少難過耶,悶或生氣會有,但不常悲傷。」也許是個性使然,他的音樂總鋪陳著輕快跳躍的節奏,讓人很自然地放鬆。「天性如此。」即使遭遇人生的低潮期,曾經難過到動了輕生的念頭,但朋友一句:「你的演奏手腦合一,有進步呢。」竟然就讓他起死回生,心中的光明燈又亮起。
「有時還是會遇到不把街頭藝人當人看的活動單位,好像讓我們表演是施捨,那我就會拒絕演出。」他解釋,街頭藝術並非拚臺,不是比大聲就好,也需堅持表演的水準和曲目安排的適切性,而觀眾的品味也得靠演奏者「養」出來。「一旦察覺自己退步,我就會回頭練古典樂,因為古典音樂很難,對精準度的要求、氣的控制和聲音的飽滿度,都有嚴苛的要求,基本功不可少。」
演奏的心情是隨性的,音樂的品質卻不能馬虎,雖然他不是蕭煌奇,但也不想當個「一片」藝人。「如果我老了,帶著一支破舊的豎笛到淡水河邊,不知道有沒有人要聽,不知道還吹不吹得動,那情境,唉。」正當我們感覺有點蒼涼時,他話鋒一轉,表示這樣的心境帶入音樂中,不知怎麼地,卻揉進了印度元素,變成了詼諧又帶有異國風味的「弄蛇人」。「後來變成新專輯中,我最愛的曲子。」他又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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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界不停的轉動~轉啊轉啊轉 轉到頭昏昏眼花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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