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會資本:學習的另一種視野

這樣的學習若能夠成功,並且激發孩子的學習動機,或可提供正統的學校與教育工作者另一層思考。

文=呂松庭.攝影=黃念謹

電腦打字變成習慣後,真的手寫字時,常忘記那個字的部首筆畫。中文是一種難度很高的方塊字,那天我還看著一個字,明明寫對,看起來卻相當陌生。像我都有這個問題,從小打電腦、熟悉圖像思考的孩子,學習寫中文字和閱讀的辛苦滋味,更是難以形容。

說起現在的小學生不喜歡閱讀,寫起中文字忘東忘西,當然沒有錯啦,背後還有不知如何教起的爸媽和老師。這天我看見阿里爸爸在教訓女兒寫錯字,爸爸唸一個字,女兒寫在黑板上,接連寫錯幾個字後,爸爸難免冒火訓女兒一頓:「明明會的字,為什麼還寫顛倒?」

訓話完畢,接著就是加強練習,阿里爸爸叫女兒回房間,會的字寫十遍,寫錯的字一百遍,寫完,才能出來吃晚飯。問阿里爸爸,為什麼會的字要再寫十遍?他理直氣壯地說:「難保那些字,她下次又忘了怎麼寫。」

對於寫字,以及進階的閱讀、作文,最後要孩子嫻熟於文字書寫和溝通,許多爸媽必然採取同樣的策略:訓誡,並要求孩子多多練習。讓孩子像個小學徒,很怕寫錯 筆畫會挨罵,但愈怕愈容易出錯。爸媽總覺得文字是基本技能,總有「恨鐵不成鋼」的心態,在家庭領域裡,隨著媒體對學童作文能力的批評,爸媽也愈加地不放 心,愈要加緊對孩子的指導;孩子寫字課變成家庭的必上課程。

另一位強爸爸的兒子讀小三,也同樣不喜歡看書,整天玩飛機模型,超愛模擬飛行的電玩。強爸爸採取「利誘」策略,只要兒子在家閱讀每超過十五分鐘,就給十塊 錢,算一算,這比租書店還便宜。有人質疑這個策略過於功利,恐怕會養大孩子的胃口,強爸爸卻自有一番道理:「我只是要孩子相信,他其實可以坐得下來看 書。」

後來,強爸爸接受專家建議,改採「自發學習」策略,不再過問兒子玩飛機模型,但會要兒子閱讀與飛機模型有關的手冊、書籍。寫出與某飛機模型有關的文章後, 強爸爸還是會給獎勵,譬如,送給兒子那架昂貴的飛機模型。強爸爸說:「最後錢還是給了,但讓孩子閱讀他感興趣的書,顯然大家都皆大歡喜。」和純粹訓誡、糾 正比較起來,這種策略果然夠「強」。

除了傳統的監督、教導、強爸爸所用的「獎勵」策略外,還有一種學習方式,或可稱為「社會資本」學習。在傳統的學習情境裡,學生講話是不被容許的,所以在學 生的記憶裡,老師清清喉嚨,聲音壓過學生的嗡嗡聲,高喊:「不要講話」,好像是常見的戲碼;然而,「社會資本」的學習情境卻是讓學生盡量講,在交談和溝通 中建立彼此的情誼和關係,並將這種情誼網轉化為學習的資本。

這幾年,美國也出現建立在此種教育理念的學校和學習機構。位於麻州的Sudbury Valley School,已有三十八年歷史,用「玩」和「人性自發對事物感好奇的天性,會導引學習能量」的理念。無疑的,在21世紀仍然適用。

有名女學生,我們就叫她潔西卡吧,原本無法適應傳統的高中環境。潔西卡天性害羞,處在傳統高中的競爭環境裡,顯得內向退縮,她受不了同學對待她的冷漠,覺 得同學都在搞小圈圈,她根本就進不去。問題變得嚴重後,父母同意讓她轉到Sudbury Valley School。當然,她的害羞個性不會有戲劇式的改變,由於學校強調個人的自發學習,剛開始,她真的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、想學什麼;學校可貴的是也沒有 逼她或乾脆給她下評語:「潔西卡,妳是個害羞的女孩,這樣可不行喔,趕快振作起來加入人群,去交幾個朋友,去加入小圈圈吧。」

在學校裡,潔西卡常在縫紉房的外頭閒坐,那裡靠近學校大廳有張大桌子,常有同學在此聚會或玩紙牌遊戲,聲音嘈雜,吸引潔西卡前來。很長一段時間,她只在一 旁觀看聆聽,接著她偶然會插幾句話,發現大家並不排斥她,也讓她自然而然加入討論,討論和爭論變得愈來愈有個樣子。潔西卡參與了教育理念、政治哲學和種種 議題的討論,她說,加入討論就是她所接受的「教育」。

如果是在傳統的高中,縱然老師會採取分組討論、報告的模式,但分組通常是在一開始就指定的,本來就要好的同學常常自成一組,變成小圈圈,而像潔西卡這樣害羞個性的人可能就無法分到組,有很強的被排斥和融不進感,其實,這就不是「社會資本學習」的用意了。

類似Sudbury Valley School這樣的學習機構,和傳統學校最主要的差別在於,即使學生犯錯、學習效果不如理想,或根本不知道想學什麼,他們卻願意等待,讓學生摸索過那一段嘗試的路程,而不過早的指導、糾正,像阿里爸爸糾正女兒寫錯字那樣。

當然,Sudbury Valley School的做法,或許只能稱為另類的教育實驗,傳統的學校怎麼能夠沒有年級、學科和課程表,學生主動要求老師來指導上課,而不是老師規定功課給學生。 然而,這樣的學習若能夠成功,並且激發孩子的學習動機,或可提供正統的學校與教育工作者另一層思考:有何不可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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