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著貓咪去流浪

愛貓人士的另類練習曲

「接近貓,接近貓的本質,找出牠最美好的部分。人和貓雖屬不同族類,但我們企圖跨越那條阻隔我們的鴻溝。」——多麗斯.萊辛

文=陳健瑜.攝影=黃念謹

若以「流浪」兩字形容人,通常有兩種意涵:一是浪漫不羈的旅行,一是限入困境不得不的自我放逐。但是套用在街貓身上,我們想到的是挨餓受凍的可憐生命?瀟灑神祕的街頭遊俠?還是髒亂吵鬧的大麻煩呢?

當貓踩著輕盈的步伐跳躍屋簷之間,人的想像也跟著流浪;於是,有人發現巷弄轉角瞬間的美好,有人瞥見貓群簇擁下,老人的笑顏。

貓博士夫人Peggy,本名簡佩玲,全職追貓人。

阿嬤的鍋杓聲,是貓城溫暖的召喚。

那一天,Peggy開車來到侯硐。

「貓咪~貓咪~」她拿出一袋飼料呼喚貓,聽說當地貓容壯盛,怎麼半隻貓都沒有?「那個,牠們不吃啦!」村子裡的阿嬤決定大展身手,轉身回家拿大鍋,「鏗鏗鏗!」銅鼎仔聲一響,果然風吹草動現貓蹤,山城裡的貓大軍從四面八方雲湧而上,氣勢驚人。

回憶起這段侯硐尋貓記,Peggy笑得燦爛,像見證了某種奇幻景象。原本是家庭主婦的她,五年前開始獨自上山下海拍攝街貓,希望在孩子、先生之外,能有更寬廣的視野;於是,流浪貓化身導遊,引領她踏進許多以前從未聽聞的村莊。

「一開始去九份,後來發現山下的牡丹村,又沿著平溪線走到侯硐、三貂嶺、雙溪和福隆,認識這些地方的老人、釣客與貓,路程中點點滴滴的小故事,都讓我更愛 台灣一點。」侯硐有位生活清苦的阿婆,每天不辭辛勞地到麵攤收取剩菜餵貓,看見Peggy的關心,直說她「人真好」。「我哪有好啊?她們每天付出,我只是 偶爾來訪,當下覺得慚愧,但也看見人心的溫暖。」老人步伐緩慢,貓兒姿態從容,當阿婆閒坐臺階,幾隻花貓就在跟前打滾,代替兒孫相伴。

「有些人自己都吃不飽了,卻擔心外頭流浪的動物會不會餓肚子。」她見過鄉間炊煙升起時,群貓在門口排隊等食的畫面。牡丹村還有一位阿伯知道她專門拍貓,特 地帶她到家裡看他的貓,「牠會站起來呢,妳一定沒看過吧!」Peggy點頭附和,其實每隻貓都會站,但對阿伯來說,這隻最厲害。「之後我每次去,他都要表 演給我看。」她笑著說,雖然長輩們無法理解她為什麼大老遠地到鄉下找貓,卻總是客氣地邀請她作夥吃飯,把她當朋友。

「馬崗漁港的經歷也很有趣,因為我每星期都去拍貓,有人每星期都去釣魚,久了他竟然幫我觀察貓,有一次還邊跑邊喊:『那邊一隻貓在跳,你趕快去拍!』當下 我突然領悟,一個人的力量雖然小,還是可以改變別人對野貓的看法。」不過,她也坦承人為介入之後,有了食物來源,貓可能大量繁殖。為了不造成當地居民困 擾,她偕同擔任獸醫的老公到這些地方推行TNR(trap捕捉、neuter結紮、return放養),以控制貓口數量,並維護貓身清潔與健康。

「愛貓,也要保護當地生態,不能只餵不管,否則一旦環境遭受破壞,引來鄰居批評,倒楣的還是貓。」她希望因貓建立起的友誼可以長長久久,那麼即使是偏遠的山間車站,都有了停駐的理由。

Allen與Meg,貓洞工作室負責人,自嘲是一對「外國人+路痴」的追貓組合。

再荒涼的廢墟,都有值得凝視的風景。

「奇怪,怎麼我們在城市裡拍貓,路人關心的都是相機呢?」Meg不解地問,懷疑都市裡的人對數位產品較有興趣?Allen想了想,覺得大概是他們看不到 貓,「貓看到陌生人一定躲起來的嘛!」「對,拍貓時如果眼角餘光瞄到人影,心裡就祈禱他不要靠近,但是路人十之八九會湊過來看,結果貓就逃走啦。」這對追 貓情侶從大學時代就練了一身街頭拍貓的功夫,只要出門,腦袋裡的貓雷達就會自動開啟,隨時準備停車、就位、按快門。

Allen來自香港,在尋貓的過程漸漸認識了台北,這座新舊並存、連山接海的城市,有了貓顯得格外有趣。「我看到浴缸出現在街上,仔細一看,喔,浴缸被當 成種花的盆子,貓就在花草間追逐嬉戲。」另外,市中心仍留存的瓦片屋頂、舊房子、保麗龍盒圍成的菜圃,還有許多被視為廢墟的地方,都因為貓而活了起來。

「很多人覺得這城市不美,街巷雜亂,但我認為重點在有沒有找到美的瞬間,可能在巷口轉角,就有你從沒見過的景色。」Meg學的是空間設計,觀察街頭的貓, 是她記錄環境的方法。「不由自主地留意一些正在發生變化的區域,例如寶藏巖、樂生療養院。正在改變的地方,交雜著多元的意見,住在裡面的人與外頭的人各自 以不同的立場發聲,我們在一旁觀看,貓成為作品裡美好的符號。」他們曾以「拍貓計畫」獲選寶藏巖駐村藝術家,花了半年時間觀察裡頭的貓。

「由於是山坡地,所以你家的陽臺正好接著別人家的屋頂,貓在其間跑跳,高高低低,可穿可爬,又能在裡頭躲藏玩耍,好似一座大型的貓樂園。」不打擾貓,也不 餵貓,卻能辨識貓咪家族,Meg描述:「有天在寶藏巖一處廢工寮的窗口看見一隻貓,第二天再經過,發現牠還是坐在那裡,接著發現每天都有不同的貓去坐,看 久了才了悟是小黃家族輪流出來看風景。」

拍貓最大的困擾是被狗追,大概身上沾滿貓味,不小心侵犯狗的地盤,難逃被吠咬的命運,Allen回憶:「有一次騎車轉進陌生的巷子,突然有七、八隻大狗衝 出來,嚇得我掉頭催油門快逃。」Meg更搞笑地說,那陣子曾想過穿戴魚塭裝出巡,以防被狗咬。「我也很想對狗友善,但實在靠近不了。」不過,追貓也讓他們 領悟,「生命能以任何型態面對你,牠們沒有義務對你和善」;相同地,人也一樣,別人有不喜歡貓的權利,只是碰見小孩子拿石塊丟貓的場面,Meg還是忍不住 跳出來主持正義,「弟弟~不可以喔!」聽說她會當街大聲吶喊,小朋友總被她嚇得馬上住手。

「現在比較容易找到日常生活裡美好的小細節,不需要去太遠的地方,就算在台北市區亂晃,也很踏實滿足,尋找街貓的過程是一種享受。」他們繼續談論長腿、胖胖與小灰的故事,這些旁人聽不懂的「行話」,也是另類的愛情密碼。

KT蘇聖傑,台灣認養地圖協會理事長,一個依貓維生的人。

在貓的世界,學會溝通與包容。

相較起來,台灣認養地圖協會理事長KT就苦命多了,他每日在辦公室與二十多隻亟待認養的流浪貓為伍,七大盒貓砂在眼前列隊等他清理,他笑稱自己像是鏟砂工 人。「原本只是架個網站幫忙發布流浪動物認養訊息,只是頭一洗下去,就被愛貓人士推著走,甚至成立協會。這三年來與台北市政府合作推動社區街貓TNR,守 護街貓也成為我的事業。」KT以社會記實的角度拍攝街貓,認為貓的樣子是人類模樣的映照。「如果一個地區的貓很緊張,就表示這裡的人對貓也很緊張。」

生命是彼此呼應及影響的,十年前的KT也曾對貓反感。「跟女友去建國花市抱一隻三個月大的小貓回家養,天啊,小貓好動,一天到晚在家暴衝,電腦打到一半, 牠硬是過來踩幾下,或是把桌上杯子把翻,我真是氣瘋了。」要不是女友的耐心與包容,他肯定將貓送走,從此與貓反目成仇。「一轉眼十年了,小貓變老貓,現在 叫牠動,牠還不動呢。而我也變成一個宣導市民愛護動物的人。」他感性地說,多一個人懂貓,就多一隻貓得到幸福。

一到假日,他也因貓遠行,總是扛著單車去搭火車,隨性到花東或中南部某個小鎮閒晃,路上遇見貓,就跟著牠流浪,有次還見到貓媽媽教導貓小孩爬樹的畫面,讓 他感動莫名。「前陣子去了趟花蓮,住在七星潭附近一間簡陋的民宿內,觀察附近幾隻半放養性質的貓,順便教當地的孩子摸貓及逗貓的方法;回台北後,才知道民 宿主人也偷偷觀察我,在他的部落格上形容我是『餵貓的旅人』。」看與被看,人類相互留念,而貓不管人,一樣在沙灘上打滾。

「回到城市,則一直在尋找貓與人和諧共處的模式。TNR是協商斡旋的籌碼,如果社區居民因為討厭貓的某些行為而要趕走貓,那我處理之後,也許就多了接受的 空間;可是,若是居民打從心底厭惡貓,那我去十次也沒用。」投身協會運作後,他學會的是順水推舟,而非揭竿起義。「養貓後,較能容忍與我意見不合的人,因 為貓本身就不是隨人擺布的生物。」這點改變,剛好用在街貓TNR的推動上。

「民意不斷流動,時代觀念也總不停變化,十年前想到流浪動物,直覺是撲殺,但是現在大家會想到,牠們也是生命。我得知道力量可以往何處延伸,遇到阻礙能不 能順勢拆掉,或者乾脆把阻礙變成助力。」他講得頭頭是道,看來除了鏟貓砂,還學會辯才無礙。「我學歷不高,但在貓身上找到了人生的方向。」說完,他開始幻 想宮奇駿動畫「貓的報恩」的劇情出現在現實生活中,捷運站、機場內來來往往的變成貓,或是公車內站滿了貓。

「你瘋了。」Allen忍不住吐槽他,不過,Peggy卻把話題接下,點點頭說:「換人被關在籠子裡提來提去。這麼說來,男人需不需要TNR呢?」靜默了幾秒之後,這群追貓人決定還是認真談貓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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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界不停的轉動~轉啊轉啊轉 轉到頭昏昏眼花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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